Tuesday, August 26, 2008

Gaté Gaté

一直很喜歡的「Gaté Gaté」這首咒語,之前並不知道它出自於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最後一句,gaté-gaté,放下、放下之意,而整句gaté-gaté-para-gaté- parasan-gaté-bodhi-svaha譯意為「去吧、去吧,向彼岸去吧,一起去彼岸,去吧、覺悟吧,祈願成就」。

放下、放下,這是開悟者尊者永不止息的教導,不斷地告訴我們,唯有放下,唯有臣服,才能從痛苦中解脫,才能讓喜悅的種子開出花朵來。

最近在生活的浮光片影中,又一次看見了自己仍然緊緊抓在手上的好多事物、情緒,比較讓我驚訝的是,這其中除了美好的感受,還有許多折磨人的、損耗,或是只是被囤積著、沒有機會去辦認釐清的感受。帶著感嘆與訕笑的心情,我看著自己始終無法擁抱的豐富,我看著自己因為太害怕不足夠、害怕匱乏而一再吸吮咀嚼,我看著太多無法被吸收承受的養分、廢棄物,這些東西的底下,是一個扭曲、沉重的形體,它無法輕盈地飛翔,它的根札實地深入地表,綿延纏繞,緊抓著大地的承載。

昨晚睡前我做了個靜心,簡單地想,把自己已意識到的、該放下的慢慢說出來,真的很多啊,我好像一個母親,愛憐地把所有孩子的名字都覆誦一遍般,把它們一個個從胸口、背上抱下來放在神的前面,都交給祢了,交給祢照顧,希望它們都成為點點光亮與星,不再是我無法割捨的負荷。

我放下我的恐懼、沒有自信、害怕不足、不夠好。
我放下我的擔憂、放下我為他人承受的苦痛與煩惱。
我放下我的執著,那些對美好事物的沉溺。
我放下我的沉重與酸痛不適、雙腳的重量、腰部的重量、背部、肩膀脖子雙手的重量。
我放下讓我的心臟、喉嚨、胃、腹部難受卡住的壓迫緊縮。
我放下我的要求、批判與尖銳。
我放下我永遠都不夠好、不值得被愛的想法。
我放下折磨、貪念、厭惡、噌恨。
我放下對身邊的家人朋友的要求與需索。
我放下對無法成就的煩惱。
我放下那已遠離的、不屬於我的、放下幻夢。
我放下獨攬的責任感與無法改變的。
我放下我覺得我必須費力讓別人瞭解的。
我放下那傷害過我的。
我放下我愛過的。
我放下,放下。

Tuesday, August 12, 2008

7/100的世界


昨天深夜在網路上發現了一個小軟體,可以在地圖上把曾經去過、居住過或是一直想去但還沒有機會去的城市、國家標示起來,最後,地圖會把結果計算顯示出來,旅行過的地方,佔了整個世界的幾個百分比。

我記下美國、英國、愛爾蘭、蘇格蘭、義大利、克羅埃西亞、日本、中國、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帛琉、泰國、印度等十幾個國家,小小的亮點閃爍散佈在板塊與海洋之間,計算出來,我拜訪過的,只有7/100的世界,真的比我想像的少太多了,沒想到。

因為攝影工作與愛旅行這兩個因素,足跡所至的地方,可能已經不算少了,但是沒有去過的地方,卻還是那麼遙遠繁多如星,這個念頭,不知道為何讓我覺得有些感傷。

那93/100的我沒有見識過體驗過的世界,彷彿還在等待著我呢,我的步伐,是不是應該要再加快一點。可是,轉念一想,不要說整個世界了,即使只是在這個小島的城市空間裡,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我又有多少個百分比是真正的存在著、活著、覺知著呢?還是我在妄念、顛倒夢想、懶散與情緒糾結裡浪費了?

那空白而尚未標示任何記號色塊的93/100,溫柔地提醒著我,珍視我走過的每一步、每一段路、每一次未盡完美的旅程,每一個日子裡,每一句話語,每一個視野,每一個永不復返的當下,那才是我應該好好緊擁的生命。

Monday, August 11, 2008

這個春夏,從去印度旅行前後的一段時間,家裡也開始起了變化。繼爸爸之後,哥哥也因為財務狀況發生很大的問題,丟了工作,決定到大陸去找新的工作。家中的成員剩下媽、我、嫂嫂還有剛要升上國一的李奕。

旅行完回到家,發覺有許多隱藏的曖昧不安,躲在家人彼此沒有坦承面對而該好好說出來的話裡,父母對孩子的歉疚、兒子對父母的罪惡感、孩子對父親的思念、夫妻之間的怨懟與無奈,不論是離開家的人,或是留下的人,都不好受。

哥的小孩李奕是一個內在非常敏感脆弱、外在越來越消極叛逆的男生,哥剛離開家去大陸時,他曾經一度左眼視力突然喪失,檢查不出任何原因,他突然就看不見了,那個時候大人們才意識到,李奕擔憂的程度已經超過一個十歲小孩的能力範圍了,大人驚覺到,彼此所對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家裡成員們的互動、甚至是暗潮洶湧的氣氛,小孩就像一塊海綿,默默地吸收著環境裡的一切波動,他為一切操心,但不懂得如何表達,眼睛看不到了,像是一個訊息。短暫失明,在他有一天忍不住大哭宣洩出來之後,同樣難以解釋地痊癒了。那個時候起,李奕不只是一個小孩,而是一個年紀比較輕的小大人,他有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而我們必須開始尊重他的邏輯與感受。

在李奕身上,我看見小時候的哥哥,還有年幼的我自己,我們面對的是類似而重複的情境,一個不得已的故事,一個逃避到另一個空間的父親。爸為了事業在大陸定居已經近十年了,他越來越像是一個親近的局外人,回到家像是暫居旅館,跟我們保持著略為客氣而帶著距離的關係,他和媽的關係並不親密,常常因為一點小事而爭執,他在家裡多半是工作之間的空檔,或是在等待下一部戲,他有時煩躁不安,有時心情還不錯,我們習慣了他的不在與情感上的不付出,他在的時候,大家很明顯地遷就,習慣往外跑的媽開始嘆氣,因為要趕回家煮飯燒菜,在這麼多年之後,她早已習慣一個人自主,習慣一個沒有男主人的家,一個必須獨自打點一切的家,她像是把真正的需要與情感封閉起來,擺在某個不輕易拿出來的盒子裡,所以她顯得冷淡,那份冷淡包圍著她的身旁,保護著她。

我在想,小時候的哥哥,面對一個忙碌、不常在家而脾氣暴躁的父親,是什麼感受,面對一個不輕易表達感情的母親,又是什麼感受,這麼一想,突然覺得不管他犯了什麼錯誤,似乎都是可以原諒的,他做的這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可惡事情,反映著他內在的匱乏與渴求,這麼多年了,從他初中、高中、當兵時期發生的事件裡,父母親從未真正暸解過他,所以他繼續重複著,直到現在他已經四十三歲,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一個孩子,但他的內在那個晚上會起來夢遊的小男孩,仍然蜷縮在祖母的床上,在黑暗裡,沒有長大,沒有得到他需要得到的愛,在現實生活裡,不斷無意識、潛意識地將自己匱乏,他失去了一切,也讓父母付出代價,讓家裡也為他犯的錯,幾乎賠上了所有的一切。

旅行前,我重新整理與家人的關係,有一天,跟哥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跟他說我的感受,我沒有怪他,我對他覺得抱歉,我說家人永遠是愛他、支持他的,他說他知道了,眼睛沒有看著我。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說話,也許從來沒有過。

就像爸跟我說,他覺得他在這個家裡、在婚姻裡,得不到他需要的,所以回來就不自覺想要逃離,我問他,他在那邊還有另外一個家嗎,他說沒有,臉上也有著我不曾見過的感嘆與痛。

爸與哥,這兩個我生命裡的男人,各自有著他們輪迴的苦,現在最害怕的是,相同的苦,也要降到李奕的身上,讓他一輩子不快樂。

前幾天父親節,我打電話給爸,他接到電話先是愣了一下,說:什麼節快樂?我說,是88節啊,你不記得了?他才說,突然接到家裡的電話,第一個反應總是害怕家裡是出了什麼事,這個做爸爸的,沒有一絲欣喜,但是很客氣地跟我說謝謝,最後對我說,家裡有妳在我就放心了。聽到這句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沉重的什麼像一件斗篷嘩一下把我蓋住了,一直以來,我在家裡扮演的都是被寵愛與最幼小的角色,突然發現,我已經變成是最強壯、最有力量的,足以照顧守護著一個貌合神離、搖搖欲墜的家,我的肩膀沉重了起來,我好像變成了這個家的母親。

回到台北已經兩個月,面對的是一個需要整合與重新出發的生活,要開始寫的書、要接的翻譯工作,並不如預期所想的那麼順利,我開始回到瑜珈的規律裡,很明顯地感覺到身體仍然處於需要好好休息、照顧的狀態,覺察身體的過程裡,我知道很多情緒在被清理、淨化著,而家裡的狀況,壓得我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很多過往的悲傷浮上水面,很多的眼淚,很多的情緒,一層又一層。

我知道有很多東西要出來,我耐心地等待著,甚至是盼望著它的到來。

而我知道我只能做到我可以的,我無法照顧所有的人,在那之前,我要先好好地照顧自己的心。

Thursday, August 07, 2008

遇見

上個星期六,見到了一個觸動我心的人,在現實生活裡,這是很少見的。

我們其實不認識對方,在那個空間裡遇到了,隔著距離,他看著我,微微地點了點頭,我看看他,這個人,應該是知道的,有種熟捻的感覺,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彼此的靈魂在那一秒鐘打了個照面。

「是你。你來了。」
「是我。我在這裡。」

後來他先離開了,我們還是沒有說上一句話,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向晚的小巷底失去了蹤影。

我想,如果我們的緣分不止於此,那麼,老天爺會讓我們再次見面的,如果沒有再見面,表示不是這個人,表示另有答案。


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跟老天去求這個人,只是突然看見了自己畏羞而渴望的心,還有那,空了好久的雙手。

Tuesday, June 24, 2008

Till the End


星期日晚上的教堂,前來望彌撒的教友很少,原本並不大的教堂顯得空盪盪的,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容肅穆安詳,祈禱著的聖母瑪利亞,散發寧靜的、不發一語的寬容和愛。

彈著吉他伴奏的小型菲律賓唱詩班,不減熱情地合唱,義大利口音濃厚的外籍胖神父在翻經文的空檔,拿著純白手巾擦拭額頭的汗,在這個世人似乎多半遺忘了自己靈魂、潮濕悶熱的南國小島初夏。

我感覺自己的在,前所未有地,曾經理所當然的信仰,在內在旅程不斷曲折延伸,彷彿又回到了它的初始,那個時候我還是個襁褓中的幼嬰,被母親愛憐地抱在懷裡,眾人祝福聲中,神父手中舀起無瑕的聖水,從我的額頭滑落。

胖神父講解經文,有限的辭彙傳達的卻是永恆的真理,神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它在我們的內在,如影隨形陪伴著我們的生活,在每一個呼息裡,在每一個祈禱祈求裡。

然後他說,神對人們說,「I’ll stay with you until the end of this world.」。

無論如何,我會一直陪伴著你,直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Thursday, May 29, 2008

Portrait

Bhuj village, April, 08'

Monday, April 21, 2008

消失的夢

The moment nothing is lacking, dreams disappear.
當一切不再匱乏的時候,夢就消失了
。── OSHO

在出發往印度旅行前,我問過我的deeksha老師Amira,我的人生伴侶,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她接收了訊息,很溫柔地告訴我:在妳完整地經歷自我的內在,學習到什麼是真正的關係之後,那個伴侶自然就會出現。聽到她這麼說,一方面覺淂有點安慰,這個人,他是在的,一方面感到,自己還有好長一段旅程要經歷,這個功課,要花上一輩子、好幾輩子的歲月都有可能。

在旅程上,與自己沉澱相處,內心的某一部分不知不覺悄悄地轉化了,我似乎不再像以往充滿無止盡地等待與追尋,而漸漸瞭解到,也許過去的我所想像、盼望的人生感情道路,它未必適合我,也許我就是必須學習,明白自己早已經置身於一條獨特而豐富的路徑之上。

上路之後,回顧以往,有一個很清楚的體驗是,當我不再是一個人的時候,也就是說身邊出現可以一起走一段路的同伴的時候,我的存在,一部分因而變得鮮明,一部分卻逐漸消失、黯淡至死亡,一方面我渴望同伴,一方面我恐懼窒息,我變成一個忌妒、憂慮、而孱弱的個體,親密滋養我,卻也讓我如釋重負、不知所措。

在最近的幾次深刻的靜心與釋放裡,我可以比較清楚地觀看到,有距離的感情對我彷彿分外地真實,而我會有意識、無意識地去創造出這樣的故事,投身、沉溺其中,距離給我ㄧ種奇異地幻覺,一種熟悉的歸屬感,當這種幻覺淡去時,當看見距離帶來的不足與疏離時,我進入一種巨大的痛苦裡。

這個模式,呼應了我與生命中最初的兩位男人-父親、哥哥之間永恆的關係互動,我甚至看見了一個影像,在一團雲霧中的父親與哥哥的形象,異常地遙遠,如夢似幻,他們始終在我生命裡,但遙不可及,在情感上無法給予,因為他們本身的匱乏與缺憾。看見這個影像之後沒多久,我知道内在的深處開始撼動搖晃,有些什麼開始要鬆動、崩潰,沒過幾日,痛苦像是融化的川河源源不覺地流瀉而出。感情的原型,它背後的始末,讓我進一步接受、原諒了自己,以及對方,也明白我必須從自己開始,去圓滿修補與父親、哥哥之間的關係,不然,這股缺憾的能量會不斷在生命裡找尋出口,創造出相同的故事來。

在靜心裡,允許自己進入黑暗中的黑暗,需要被看到的一切,緩緩湧現、包圍,傷心、失望、罪惡感、苦痛,像是遮蓋真實的布幕一一地被掀開,我看見我非常地思念我的父親,我不是沒有感覺,我希望他可以在身邊、為我存在,可是我不懂得說出來,就像他也不懂得說出來他的需要與傷痛,而我所做的,就是一而再地創造出相似的距離、相似的情節與眼淚,我看見了,我像一個小孩,不斷地嚎哭。

我看見我們對愛我們的人所做的,就是我們對自己所做的,它有著一式一樣的線條與輪廓,我們在外在表現出來的暴躁、憤怒、不耐煩與批判,它其實是來自於我們在內在對自己的無法原諒與接受,在願意原諒自己的當下,塵封其下的種種也開始消融、淡去。

我對自己的恨消退了,我對愛我的人的那份恨,也如潮落隨之慢慢消退。

在最近一次的靜心快結束的過程裡,有一個奇異的啟示,我看見曾與我經歷過關係的臉孔,在無聲中,在無垠裡,一張誕生與消逝在另一張裡,其中也出現了爸爸與哥哥的臉孔,他們原來都是同一個存在,象徵著同一個旅程,只是不斷地出現,幫助我學習與明白,關於愛,關於我的心與有限的智識所能理解到,最大的愛、與最高的光。

Friday, April 18, 2008

Nowhere to go


午間的酷熱,我躲在房間昏睡,朦朧間聽見有人小聲敲門,是隔壁的年輕房客,他蓄著小平頭、戴著眼鏡,一張笑瞇瞇和氣的臉,我和他打過幾次招呼,看到他在附近和當地小孩玩球,但是沒有交談過。

「嗨!你好。」
「我今天就要離開去孟買了,這兩本書送給妳好嗎?」
我看了一下,一本是學當地方言的讀本,一本是英文版的奧修瑜珈的秘密。
「上次聽到妳在房間唱咒,我想瑜珈的書你應該會喜歡」,他有點害羞的微笑。

我和這位從紐約來的男生史考特聊天,一起用餐,才知道他是技術工程師,還去過台灣的高雄麥寮發電廠工作過一段時間,他休兩個月的長假,先去了斯里蘭卡的瑜珈學校,順道來到印度,假期過幾天就結束了。

目前住的旅店在鎮上的村落裡,村裡居民的生活範疇裡,夾雜了不少小旅店與雜貨舖,我住的這一家,位置比較偏僻,在路的盡頭,只有一排四個房間,正值淡季,其他三間偶有來去的旅客,但多是空著,我好一陣子沒有和其他的旅客互動了,會看類似的書、又同是揹著瑜珈墊旅行著,可以聊的話題就比一般的人要更親近些。

和史考特在市集分開,他搭黃昏時分的公車,行前還要去郵局銀行辦些雜事,約好了四點左右在旅店道別。我從外頭回來,看時間已過四點半,喵了一眼他的房門敞開著,似是已經收拾行囊離開,有點悵惘,剛回到房間,聽到有人在外面的聲響。

「我要上路了,這張照片送給妳,是我在賓所維尼亞養的貓咪。」
「謝謝你!謝謝你的書,還有午餐共渡的時光。祝福你回家的旅程平安!」
「下次有機會再問妳去北印度的旅行,保重!再見囉!」

道別後我回到房間,翻過貓咪的照片背後,史考特歪斜地寫著字,左邊寫著「一隻叫做卡夫的貓咪,伊士頓,賓所維尼亞州。」右下角寫著「Namaste Teresa,保持健康,心情愉快,輕鬆旅行。」中間簽了他的名字。

有點發愣地看著「輕鬆旅行」這幾個字,令人玩味,第一次我在路上得到這樣的訊息,老天爺好像透過他,給了我ㄧ個提醒。

我坐在地上開始翻起那本奧修的書,瑜珈的秘密,奧修的書我好久沒看了,隨意翻到最後面的章節,讀了起來,那個章節的標題吸引了我。

「Nowhere to go,無處可去。」
「什麼都沒有,這條道路只是個心靈的幻相,心靈不斷地作著夢,以為透過這條道路就可以達到目標、達到慾望,它是心靈的陰影。當然慾望總是關於未來,而未來根本還不在那兒。要如何搭起一道橋,到達那根本還不在的地方呢?於是妳創造了所謂的道路,但它只是想像力,是幻相,透過這條路,妳和那不存在連結了起來,妳開始了旅行,就像自己跟自己玩著一個遊戲一樣。」
「根本無處可去,又何需道路呢?妳已經在那裡了。無須努力達到什麼目標,一切都已經傳達給妳了,而所謂的信仰,只是要讓妳瞭解到,妳已經在那裡了。......
.........。當橋崩路裂,無處可去,所有的道路都毀壞了,無路可走,也沒有地方好去,那時妳就會進入內在,如果那些幫助妳不斷逃避自我的道路都消失了,妳該怎麼辦?那個時候,妳就可以開始做妳自己。」

讀到這裡,我已經淚如雨下,時候到了,我開始一段深入而釋放痛苦的靜心,哭了很久很久。這幾段話,觸動了我這段日子以來的徬徨與反覆,它和我身體深處最黑暗的矛盾、孤單與恐懼相呼應著,辭去工作、離開家,的確是某種程度的毀壞與切斷,是想要好好地看自己與放下,讓旅行的不斷前進與無常的本質幫助我前行,但現在看來,那何嘗又不是我為自己創造的道路與目標?一切起因正是,我欲求著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空虛未來?我看見自己在生活與旅行的過程裡反覆逃避,仍然下意識逃避某一部分的自己。

再度回到印度的兩個星期裡,心情起伏很大,因為和友人的約定牽絆著,所以我在小城等候著暫時不離開,我發現自己陷入焦慮與擔憂,沒有確定的行程與目的地對我是一種折磨,我想要完成什麼,我想要透過道路達到什麼,在一切似是靜止又無止盡流動的日子裡,開始要面對隨之浮現的自我、情緒、真實,奧修所說的,讓我很清楚地看見自己在此時此刻的模樣,退縮、脆弱、擔心、防衛,因為道路一條一條地消失了,而我還不懂得相信我並不需要跋涉千山萬水到什麼地方去,才可以安心做我自己。

記得旅行的開始,除了發願我會幫助來到我面前需要幫助的人,我祈禱旅程能讓我迎接回來更多的自己,我求神讓我「看見」,讓我有足夠的覺知力與勇氣去看到,有些訊息隱晦不明,有些則反覆出現,靜心是最大的幫助與支持,否則根本走不下去。雖然有時候我很後悔,幹麻要求一個這麼辛苦的願望,但是我知道我多半時候充滿無限感恩,也充滿漸漸卸下重擔的喜悅。

我深深感謝那一切幫助我看見的,包括我自己。

Baby

書店主人的家

跟新朋友晃到市集,和書店的老闆閒聊,他邀請我往內參觀他的家;進去一看,羨慕得要死,這些人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住在有近五百歷史的古蹟建築裡,長方型的房子全是石頭打造,地板也是巨大的石塊鋪砌而成,廚房的空間寬敞,採光又好,和其他印度住家多半是小窗戶型態不同。

正午的高溫,行人紛紛走避,炙烤般的陽光,好像要讓地面上一切都融解、蒸發,但在那石屋裡,卻是清涼舒爽無比。

Thursday, April 17, 2008

Time after time

Monday, April 14, 2008

Asha
















常在河岸邊看見小女孩阿夏的身影,她通常玩耍得一身髒污,瞪著一雙大眼睛,永恆性地掛著兩條晶瑩的鼻涕。
照理說她的父母親應該也是在岸邊做生意擺攤的小販,可是我只有看過阿夏形單影隻,或是跟著我認識的露古一家人。
她遠遠地走過來,像是在河水沐浴過,換上了紅色的洋裝,一頭蓬鬆的髮在熱辣太陽底下搖曳燃燒。
愛極了她棕色甜美的小臉變化的表情,讓我想起一只略微毀損的布娃娃,和我心裡頭那個耍賴撒嬌又哭又笑的小女孩。

Thursday, April 10, 2008

2 Rupee


經過雜貨店的門口,一對小姐妹央求我給她們拍照,
這才看清楚了女孩兒的手裡一團嫩黃色的柔軟。
我想起那天稍早,在附近瞧見推著腳踏車叫賣小雞的販子,
一路走去儘是小雞此起彼落嬌嫩的叫聲。
我問了, 一隻小雞只要兩盧比 ,沒見過這麼便宜的小生命,
開心給她們拍了照。
隔天再回去,小女孩說,小雞被貓咪吃掉了。

The World

四月的艷陽惡作劇般地炙烤著黃土大地,雖是春末初夏,三十來度的高溫,像層酥皮包覆著蘊含陽光熱力的小城。

季節進入了淡季,因為天氣越來越炎熱,此地的觀光客慢慢地減少,做生意的店家約有一半暫時歇業,一扇扇漆著略為淡去水彩顏色的木門深鎖,小城零零星星點綴著旅人,顯得清淡許多。之前相熟的裁縫店人去樓空,留下純白色的樓梯門面,夥計們估計是回去沙漠的老家度假去了。

河岸邊的吉普賽攤販也只剩下我認識的小女孩露古一家人,位置移到蔭涼的大樹下,整日曬在大太陽底下的孩子臉孔顯得無精打采,有時候在去吃早餐的路上遇到了,不免要跟他們玩耍耽擱好一陣子,旅程處於閒置狀態,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放鬆。

小女孩露古的媽媽懷抱著新生不久的嬰孩,坐在樹下涼蓆上,嬰孩太小,似乎還不會以眼睛辨識對象,臉上有著還未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賭氣表情,他不舒服地左右扭動著身軀,發出微弱的抗議聲音。

這個世界,是不是跟來到之前所想像的不太一樣,它是不是太熱太光亮、又太過吵雜?

Friday, March 14, 2008

Aslam


Anjuna Market, Goa, March 08'

Agonda Beach

Composition015-Grace

Wednesday, February 27, 2008

離開

明天下午就要離開Hampi了。

前兩天訂好了前往Goa的夜車,做了決定,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但臨別在即,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畢竟在這個小地方也待了兩個禮拜,漸漸熟悉一切,漸漸產生感情,也許這是一個旅人應該避免的,因為旅途的美麗正因為它盛放於當下,到達與出發的週期循環不止息,地圖上沒有一個地方是永遠目的地,片段與故事轉眼就昇華為記憶,總是要離開的,總得說再見。

離開台北前買的是三個月期限的機票,兩難地矛盾,一方面非常後悔,感覺自己還有繼續旅行往下走的能量,還想再去別的地方經歷,一方面又覺得也許該是回家的時候了,畢竟還有一個暫時靜止的生活在等著我返回繼續。

往Goa去,表示繞行印度南部一圈的這個行程已經將近尾聲,必須在孟買上飛機,而Goa是倒數前一站,我想Goa是個結束此行的完美地點,因為它是我十年前開始對印度嚮往的起源,我聽著來來往往的旅人傳述著關於Goa的神奇與自由,滿月把整個海灘映照的瑩亮,隨著節奏而放縱起舞的人們,電子音樂、神奇蘑菇與大麻的迷幻能量,那是我尚未拜訪而熟悉的國度;之後的時間裡,書本的扉頁、雜誌裡撕下來的圖片、瑜珈、西塔琴與塔布拉鼓的合奏片段、不同的人們口述著各自對印度的輪廓描述,這一些,就像一個銜繫著另一個的繩結,終於將我與印度這塊土地再次連結上。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去旅行回來我總是哭,因為受不了那種分離與說再見的感受,到現在也改不了這個傷感的習慣,可能是因為心裡明白,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永遠不,而經歷過發生過的,如同世間一切,都要幻滅與消逝。

在此地天天見面說話的Aslam問我,妳什麼時候再回來呢?我說,我不知道,看著他那張美麗精緻如神祇的面孔,我無言了。


也許回不回來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印度這塊土地給予我豐厚的滋養與靈感,我遇見的朋友們交給我的愛,已屬永恆。

Room 12


Shanti Guesthouse, Hampi, February




Gypsy family

Tailors

Sunday, February 24, 2008

Friday, February 22, 2008

Shanti Shanti Shanti

Hampi, February
很多旅人對Hampi的形容是,這是一個極之Shanti的地方,尤其是搭渡船到對岸的Virupapur Gaddi區,那種不羈、自由、原始的氣息更是濃郁。我住在Hampi Bazaar,又稱為神聖中心的這一區,一邊通往Virupaksha古廟,一邊通往河階浴場,雖然是旅人聚集的地區,但這裡瀰漫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寧靜與放鬆,連最讓人神經緊繃的摩托三輪車喇叭噪音都進不來,石板路上常有牛隻慢吞吞的散步過去,早晨八點半左右古廟的大象Lakshimi也會漫步到河階去洗澡;浪漫的地理景觀營造出山丘古城的邊陲感,其實搭巴士到鄰近的城市只要半小時,但是這裡彷彿兀自獨立,有著某種神奇的能量籠罩擁抱著,城裡的街道是印度少見的清爽乾淨,做生意的人也比較放鬆,不會緊緊糾纏著旅客,混雜在此區也有許多當地民宅,這些當地人與旅客彼此不相干擾,各自有著和諧運轉的軌道,我到了這裡,真的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河對岸也去探訪過了,環境更加荒僻簡樸,住宿的地方倚著河岸,大部分是茅草或木製小屋,商店很少,那裡的氣氛讓我想起泰國南部小島的海邊生活,打著赤膊光腳在路邊買水果的老外、穿得挺有味道但比較破爛、不是騎著摩托車閑晃就是窩在咖啡店或吊床上抽著大麻,自成一個村落。我發現自己還是比較喜歡神聖中心這一區,可能我對嬉皮式的放縱興趣缺缺,我喜歡已經熟悉的街頭攤販,我喜歡只要步行幾分鐘,爬上山坡古蹟群的大石頭欣賞夕陽,我也喜歡與一切仍然連結相繫的感覺,不論是大自然、當地人,或是我本身的內在。

住宿的地方已經換到了Shanti 旅店,比之前的那ㄧ家價錢要便宜一半,雖然沒有熱水但是下午的水經過強烈陽光日射其實都是溫的,旅店是ㄇ字型的兩層樓房子,庭院種著大樹與植栽,擱著搖椅跟神像,我的房間在一樓的置中,房門外有小露台跟曬衣繩,午後的時光我擺了瑜珈墊與枕頭坐在外頭寫東西,其他的住客,有的洗著衣服,有的在寫明信片,有的睡著午覺,光影變化在院子的牆上地上,我覺得自己找到這個房間很幸運,白天夜晚都是寧靜的,到了這裡,才知道我是多麼多麼地渴望著安靜與不受打攪,在印度,這是奢侈而難以實踐的希望,在這樣的環境裡,我真正自由自在地享受著外在給予我的一切,而同時安然在內在的聲音裡。

我想起旅程中住宿的地方,我忍受過的各種聲音與氣味,樓下市集攤販的叫囂吵鬧、鄰近加油站車輛進出的引擎咆嘯、呼嘯過大街的巴士、摩托三輪車此起彼落的尖銳喇叭、建築工地施工、旅店內部裝修、旅店櫃檯呼喚搬行李小弟的鈴聲、佣人打掃的聊天、蹲式廁所的臭味、消毒藥水的刺鼻、燃燒的垃圾、廢氣、隨地便溺的尿騷味……;我暫時地脫離了那足以讓我發燒、生病的一切,充滿由衷感激地,慶幸旅行了兩個月後,終於來到一個這樣的地方。


Mamallapuram, January
當飲食的選擇多了起來,我突然想念常常吃印度食物的日子,尤其是在道地的小餐館,突兀地坐在一群當地人之中,用手吃著Masala Dosa或是Thalis時光。

印度食物如果不用手吃,而使用湯匙或叉子,不但很麻煩也錯失了它的原本滋味。每次去我的印度朋友米奴家作客的時候,大家舖了草蓆圍坐在地上,她把餐盤遞給我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要關懷地給我ㄧ隻湯匙,或是問我,要不要餐具,我總是說,不要,沒關係,我想要像你們一樣用手吃,可能會比較慢,但是無所謂。有一次去另一戶人家,食物盛在芭蕉葉上,女主人不斷地詢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最後還是忍不住,坐在我旁邊,用手細細地幫我把魚刺都去掉了,只剩下一小堆軟爛的魚肉,讓我不禁完爾,自己突然變成小朋友了。

享受用手吃食物,很有一種反樸童稚的趣味,食物的呈現與接受,多了一種感官的面相,用手撕焦熱的烤餅,手指伸進溫潤濃稠的醬汁,指頭前端抓攏了鬆軟的香料米飯,倒進各種配菜湯汁混合著,把食物送進嘴裡,手指間沾滿了醬汁與飯粒,輕輕甩一甩;嫩滑的優格、把肉從雞腿上撕下來,或是搭配各式濃醬的Dosa煎餅,吃的時候要從中間對折,再一片片蘸點醬料。每一種食材、醬汁組合出不同的質地、溫度與氣味,食物跟用餐的人關係很微妙地轉變了,彷彿變得更貼近,更瞭解對方。

用手吃東西是性感的,通常成年人不會無緣故把手指放進嘴裡,只有孩子才會這樣天真直截,常常我覺得用手吃飯而不藉助餐具,好像是無言而高明的調情,食物變得特別鮮明美味,用餐的過程也讓人愉悅,變成一個儀式,一種足以享受的過程。

印度人吃飯有固定的規矩,進飯館一定先洗手,左手永遠閒置在桌面下,吃完洗手,然後來一杯茶。看印度小朋友吃飯,讓人驚異於他們運用手指的靈活與俐落熟練,連只有一兩歲的小小孩都能獨自用餐,吃得乾乾淨淨,他們把整隻小手都運用上了,把用手吃飯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觀看他們怎麼吃,是最好的學習對象。

Thursday, February 21, 2008

Waterfall

Andrea and a local guide, near waterfall area, Hampi, Feb
從到Hampi的第一天起,不斷地有三輪車司機問我:「有一個很漂亮的瀑布,想不想去看看?收妳兩百盧比就好。」這些人的索價跟表情,都是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我心裡一直在盤算著,要找時間去瞧瞧這個瀑布,跟好幾個當地人打探,瀑布從快要轉進Mango Tree的岔路小徑走去,大概是三、四公里,如果騎腳踏車,大概只能進去兩公里,剩下的兩公里不好走,必須要靠熟悉的人帶領才行。

吃完早餐,大樹下刻石雕的克里希納跟看守路口的警衛正聊著天,跟他們打了招呼,我往岔路小徑走,心想就算找不到瀑布,散散步也是好的。前行不久,看到路邊的巨石上潦草地寫著:史前石窟壁畫,還畫上了個不明所以的箭頭,路邊還有個綁著頭巾的旅人,正彎著腰修理著他的腳踏車。

「嗨,你去看過瀑布了嗎?你知道前頭有個瀑布嗎?」我大聲問。
「我剛到這裡,我是聽說這裡面有一個山洞,裡面有喝了對人身體很棒的泉水。」
這個高個子拿著一個空瓶搖了搖。
「你有看到什麼石窟壁畫嗎?」我指指路邊,一邊往巨石的方向走,壁畫沒看到,卻看到不遠處一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方便,我趕緊退了出來。
高個子和我ㄧ起往前走,兩邊是無止盡的香蕉園,艷陽高幟,他戴著太陽眼鏡,很反常地穿著淺色長袖襯衫、長褲與靴子,他慢吞吞地點著手捲菸,
「妳抽菸嗎?」
我看了一眼,搖搖頭,「你捲的不是菸葉吧?」
「嘿嘿,不是。」他笑笑。
「這麼早就開始放鬆啦?!你從哪裡來?剛到Hampi嗎?」
「義大利,佛羅倫斯。我昨天晚上的夜車到的。」
「你的旅程從哪裡開始?路線怎麼走?」這幾乎是所有旅行人固定彼此交換的話題。
「從孟買開始,前陣子待在Goa的海邊,四月左右希望可以到北印度去。」
「你的城市那麼乾淨、那麼藝術,到印度來有什麼感覺?」心裡一邊納悶,大部分人到Hampi都會先去探訪山丘上的遺蹟群,這個傢伙是怎麼跑到往瀑布的偏僻路上來的。
「結束學校後,我在餐館工作了兩年,當服務生,現在我的想法是,工作半年,旅行半年,我很愛旅行,在印度我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見識到很不一樣的世界。」他一邊興奮地從腰包掏出小相機,要跟我分享照片,「妳看這個我在Goa的Arambol海邊拍的影片!」
小螢幕上是一個嬉皮旅人聚集的地方,一個男人正聚精會神低頭打著形似鍋蓋的傳統樂器,發出原始而悅耳的叮咚聲,另一個男人做著雜耍,頭上、兩手上耍著數個銀色的的球體。另外他還給我看了在Gokarna的天堂海灘的海邊小茅屋、Badami城的石廟與風景。

「你不騎你的腳踏車嗎?」 看著凹凸不平的石子黃土路起起伏伏,昨天我才領教過。
「這條路太難騎了,我真不知道我租這腳踏車幹嘛!」高個子傻呼呼地笑。
經過香蕉園盡頭的小飯館,他把車子寄在庭院裡,路邊有幾個採收香蕉的農人,我又再一次確認了方向。
突然有一個黑瘦的老先生,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穿著夾腳拖鞋,俐落地走在我們前頭領著路,「來,瀑布,往這裡走。」只見老人健步如飛,在已乾涸的河床巨石熟悉地上下穿梭,還不忘回頭指點我要踩在哪一塊石頭上比較好走,高個子此時開始展現發達的運動神經,在石塊上跟著大步跳躍,我的背包放了兩台相機和水壺,腳又不及高個子的長,跟在後面,顯得有一點狼狽。

看來這曾是一條洶湧而寬廣的河流,遺留的巨石經過河水的猛烈沖刷,形成各種美麗而奇特的地形,有的石頭印著波浪的弧形,有的形成了深達數十尺的小石窟與洞穴,有的形成了湖泊與斷崖。

「唯有上帝才造得出這樣的藝術。」高個子發出神性的讚嘆,腳步不停歇的老頭子突然停下來,指著前方的凹陷處說,瀑布到了。當地人口中的瀑布,原來是藏匿於在地表下儼然形成的另一個天地,層層石塊迴旋地掩映下,深達1.5樓層,突然現身的河水激烈迴盪衝擊著,彎腰看著,很有驚心動魄的感受。

老人又領著我們穿越河谷,欣賞不同的地形,高個子想偷懶休息一下,窩在大石頭陰涼處抽菸,老人要了菸抽,卻不讓我們多做停留。
「我真想在這裡睡上一覺啊!」高個子感嘆。我也很想多待一會兒,只是無奈也許必須靠老人的帶路才能回到原地,眼前這一片浩瀚的石堆,充滿了危險與陷阱,如果只是單憑自己亂闖亂走,是不太容易。

我們回到香蕉園與路邊的茅草飯館,老人果然是想賺帶路費,高個子掏出二十盧比,老人明顯不滿意,我摸摸皮包,沒有零錢,高個子很慷慨地說要幫我墊十盧比,老人指著飯館說,「可樂!」,無奈只好請他喝瓶汽水。

高個子喝了椰子水,躺在草席上懶洋洋地,一副打算要睡午覺的模樣。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很快會再見的,我要往回走了。」我說
「是啊,希望很快再見面,Ciao!」

這一路上遇到的旅行人,大部分的人旅行的方式都以觀光與活動為主,大部分的人也習慣結伴旅行,或是渴望遇到可以聊天同行的人,高個子是我遇到第一個懶散輕鬆的單獨旅人,他聊起旅行時,顯得沒有刻意的計畫與規則,喜歡一個地方就多待幾天,看狀況,也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什麼,跟隨什麼,他在路上說的,他很享受一個人旅行,因為有很多的時間留給自己,關於這點我完全同意。

我想起他右手臂内側的刺青,問他寫的是什麼,他告訴我,「Life Streams-流動的生命」。

Krishna

Tuesday, February 19, 2008

Devi

Durga & Shanti, Hampi, February 08'

Composition013-Fortune Telling

Erotica

山城
















來到Hampi的第六天,大地之母包圍著這座異常靜謐的岩石山城,身體的時鐘逐漸恢復韻律,清晨很早我就醒過來,聽見客店院子裡的麻雀鳴聲,鄰近街道的住家早起展開一天的生活,細樹枝繫成的短掃把在地上發出刷刷聲響,更遠一點也許還有母親洗著衣服,使勁地啪一下下甩在石板上頭,更遠的聲音來自前往唐克哈拉河岸沐浴淨身的人們,或是轉彎再轉彎的老廟口的攤販們,甚至是更遠處。

以聖廟為中心的市集廣場是一個小區域,只要半天就可以摸熟了,從住的客店往外左轉,先是水果攤、旁邊是穿著北方沙漠服裝的吉普賽女人編織著古幣手鍊、再過去是用手搖機器現搾柳橙汁小販、兩處茶攤、租摩托車的、賣各式串珠的夫妻……;我拎了包,右轉經過河岸前行,穿過一片香蕉田後,是我喜歡早餐的地方Mango Tree,的確是在一株巨大的芒果樹蔭下,面對著開闊的田野與河谷,來到這裡,不論是一整天在山城遺跡穿梭探索,或是漫無目的地閑晃與當地人聊天,這裡的奇妙美好,我都有一種「這一定是老天賞給我的禮物」的感恩。

往Bangalore轉車的路上,綁著辮子頭的澳洲女孩告訴我,她剛從Hampi回來,「妳一定會非常喜歡那裡的,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景色,我住在河的對岸,非常Shanti,我在那裡不知不覺就待了十九天。」她笑容燦爛地說。我想,很多印度城市,我只待了一天就想掩面逃離,能夠讓人留戀忘返的,必定是個好地方。

第一眼見到Hampi,仍是驚艷,從沒想過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景致,邊界般的丘陵起伏,環繞著奇特堆疊岩石群,山城間散落著在十六世紀曾是印度史上最強大的王國首都Vijayanagar遺蹟,空氣裡瀰漫著若有似無的魔幻光線,深深淺淺的金砂色澤反射,不規則堆疊的巨石,錯落排列絕美的形狀,而那些在遼闊範圍中靜靜佇立的大小石造廟宇、皇宮、城牆、浴池、市集……,它們的歷史滄海與此刻靜默讓人心折,曾經輝煌過,如今只剩下想像的線條輪廓,與無數的細節,被時間的砂紙摩挲,像是含蓄的寓言謎語,保留給願意細心觀察的來訪者。

那個下午,我放任自己在荒野間探訪,沒有看地圖,不知道名稱,順著廟旁的山坡我不斷往上行進,有的建築物保留完整形狀架構,有的已經斑駁受損,結構秀美的建物與古樸的雕刻,可以讓人觀賞許久而不厭煩,我喜歡細細觀看足以透露當時人們生活樣貌的點滴,窗戶的形狀與大小、廟內暗處的石刻壁畫、水缸、圖驣……,時間在此停駐不動,浮塵飄動在陽光折射的空氣裡;我來到一個宏偉的石廟,外頭的陽光很強,我看不清廟裡供奉的神祇,直到走近了,才看清在暗裡一尊Ganesha象,唯一而巨大,它的寧靜讓我動容,傳說中能夠移除人們一切困難與障礙的Ganesha,儘管不發一語,在我經歷了生病而康復的過程後,特別感受到它的支持與能量,我仰頭望著它許久,許久。

廣場往東方延伸的範圍內,仍能明顯看出往日市集與兩旁建物架構,而許多建築物如今已被當地居民佔據成為民宅,看著這些古蹟的模樣,曬著待乾的衣物,屋前昇著柴火準備煮晚餐,彼此追逐的孩童,經過的羊群,也許人們的居住帶來折墮損壞,但這些古老的房宇還在呼吸吐納著,還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們活生生的氣味,這和丘陵上已列為保護古蹟的那些建築物又不同,是另一個故事了。

Rebirth

in the memory of February 13th

我要記住這一個日子。

在印度身體生病不適的三個多禮拜,甚至推演到埋下這段因果的種子的更早之前,這段時間,我的身體在我的意識不知情的狀況下,獨自經歷了一個重大的過程,或許初始的感染發炎、發燒暈眩、嘔吐這些症狀都是我當時無力解讀的訊息,我的身體很努力地嘗試著要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纏綿的咳嗽,怎麼喝咳嗽糖漿都無法痊癒,讓我夜裡無法沉睡,彷彿掏心掏肺的咳法,似是另一個身體傳達的語言,它正在進行一個旅程,在我的外在旅程之內,一個脫離時鐘、日曆與火車時刻表的旅行,它的存在與衍生超出我的直覺範圍。

生病的期間裡,我仍不斷地在城市之間移動著,像是恐懼滯留與不動,我的焦慮帶領著我的身體前行,好像只要可以移動就是好的,就有了一份莫名的安慰或希望,也許到了下一個地方,我的身體就會好起來,只要到下一個地方。在這移動中,我仍然持續看著醫生,拿著手寫處方籤到當地藥局買藥,頭腦裡閃過也許自己會就這麼不知所以病死在印度的念頭,也曾考慮過是否要買機票即刻飛回家。

那一天早上,在Mysore,異常清晰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繼續並完成我的旅行,有困難,試著解決,身體不舒服,就讓它慢慢痊癒,不管是什麼狀況,縱使害怕,我可以獨自面對。我並不明白自己的勇氣與執著何來,而為什麼這段旅行冥冥中似乎有著某種決定性的意義。最難熬的那兩天,我在廉價旅館與診所之間來回跑,醫生給我打的止吐針無效,稍微進食,身體就像在抗議般從喉嚨源源傾洩而出,最不舒服的時刻,我蜷縮在床上,呼喚著,足以拯救一切的力量,天使、守護神、所有的母親們。

打點滴、打針、吃藥,躺在病床,我回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生病,媽買剛出爐熱騰騰的菠蘿麵包給我吃,我突然很想念家,很想念被無條件照顧與守護著的感覺。

我感受著我的身體,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的身體,它的脆弱與強韌,它包容孕育著宇宙涵蓋的所有知識與智慧,我所能理解與尚未理解的,關於生命,關於自愛,關於它與世間一切的連結及建立親密關係。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身體一知半解,苛責多過慈悲,我輕率地擁有,並未真正直視它的細緻與珍貴。看著護士粗手粗腳地把針頭插進我的靜脈血管裡,我看著她幫我的手背造了一個小小的入口,移動時我感受著它的不悅刺痛,看著瓶裡的淺黃色液體一滴滴流向我,我躺在診所二樓開放式的病房裡,病房躺滿了女人及她們的家人們,大家好奇地打量我,我一個人,點滴打得很慢,黃昏時分我聽見附近清真寺響起祈禱唱誦,單純的呼求與信賴,閉上眼睛,再一次,我讓眼淚暢流,我的傷痛、我的無知,我祈求被原諒,同時我願意原諒自己,一切的進行與發生自有其原因,它是為了讓我看見、明白、學習,關於我的身體,關於我的心,那在潛意識的黑暗靜謐處不斷撕裂與拉扯的紛擾疼痛,那是如何地阻撓了我去聽見真正的聲音,我必須學習去聽、去分辨、懂得做出尊重自己的選擇。

離開Mysore,在Bangalore搭夜車轉往Hampi的路程上,止痛藥的效用還在,我感受到長久以來未有的無恙,跟坐在對面的旅行者交談,分享著窗外的溫柔景色,我知道我終將痊癒,在我終於體會了我與我身體之間的親密相繫,這個此生我必須守護的神聖,我讓左手背上的傷口包紮保留了一天,拆掉之後,只剩下淺色瘀青與一個針孔的印記。

Otty

Sunday, February 10, 2008

Sickness


morning train from Madurai to Kanyakumari

Kollam beach-2

begger woman, Kollam

Kollam Beach-1

Blue Tea Shop

Jew town, Kochin

Composition012-Calling

Composition011-Departure

Composition010-Subconsciousness

Monday, January 21, 2008

Composition009-Here&There

Prayer to Goddess

Sri Jambukeshwara Temple, Trichy, January

Before

Trichy, Rock Ford Temple, January

Composition007-Detour

Composition006-Fever

Tuesday, January 01, 2008

Hours before


Park guest house, Pondicherry, first day of 2008

新年前夕的這個下午,為著某些原因我很沮喪,我希望完整的經歷這些情緒,在旅館房間,打坐片刻,讓眼淚流瀉,哭著哭著我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是傍晚,看看窗外,天還沒有開始暗下來,拿了鑰匙跟包包,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想要在新的一年來臨前感受些什麼,我往街上走去,路上的人潮已經開始擁擠起來,警察已經用路障封鎖了濱海的大道,不讓汽車進入徒步區,我轉進巷子、接上另外一條街道,行人、自行車、摩托車、三輪車、汽車、巴士以不規則的節奏與韻律混亂地交織在馬路上,行人與車輛以反向或逆向牽制流動著,鬧哄哄地嘈雜,路旁的乞丐多了起來,「母親!母親!」地喚著經過的我,希望可以討到一些零錢或食物。

慢慢地走著,我讓自己完全被街上的聲響與人群淹沒,可以成為這個畫面裡的一個影子讓我覺得安心,讓我覺得我屬於這個忙亂國度的一部份,我和一切如此貼近,也隨時可以脫離,不會有人特別注意或忽略到我的存在。

許多人家的門口的地上以色粉劃上了七彩的曼陀羅圖驣,祈求吉利,在逐漸退去光亮的街道上,背著光的婦女在黑暗中的剪影交疊,忙著繪畫、以鮮花排列美麗圖案,家家戶戶的門上懸掛著各色各樣發出微光的星形紙燈,一片和諧與昇平。

我在商店買了優格,晚餐可以在房間拌蔬菜做沙拉吃,在隔壁的小店買了花和蠟燭,佈置我的小神壇,修道院的旅館門禁是十點半,我想這樣也好,我可以一個人在房間安靜地打坐祈禱。

回到房裡,我整理打掃、沐浴淨身,小桌上點上蠟燭、擺好鮮花與蘋果,靜坐,隨著時間接近倒數,我聽見旅館外海灘上聚集的人潮興奮起來,發出呼喊、鼓掌與喧囂,我聽見煙火在夜空奔放的絢爛聲響,在黑夜的晚風,人群的聲音此起彼落,還可以聽見更遠的街道傳過來,某一家旅館的中庭播放的曲子熱烈地低鳴震動,煙火綻放似乎遠了又近了,在所有的聲響底下,是湧上岸邊的一聲聲海潮。

我不斷不斷地,為著新的旅程祈福,也感恩著經歷過的一切,我細數我愛著的每一張臉孔,告訴神我的每一個願望,在新與舊的交替中,祈求整個宇宙、印度母親能不斷不斷支持我、引導著我,往更真實更深刻的連結前進。

Composition005-Seperation

Composition004-Shame

Kissing

Cookie&Me, Pondicherry, December

Return


Cookie, Pondicherry, December

在印度的旅程讓我回歸,回歸到一種單純的狀態裡,像孩子,肚子餓了用手抓食物吃、盛滿水桶舀水洗冷水澡、騎腳踏車、走路、累了好好睡覺、心情沮喪就哭一場,這是我所渴望,不再勉強自己去達成什麼,成為什麼,不成為什麼,我只需要待在自己的狀態裡,完全的經驗外在與內在的一切流動,這是我向神祈求的旅程,沒有特別尋找什麼,我覺得彷彿我尋找的都已經存在我內在,而我只需要沉澱、或是透過每天經歷的、所連結的,我就可以看到、擁有。

觀察我在這裡遇見的小孩,我有一種很深的感恩,我覺得他們帶給我很豐盛的愛與療癒,他們交給我寶貴的真理,那就是活在每一個片刻裡,他們彼此玩耍時全心投入,沒有頭腦、沒有限制或界線,聽到音樂時自然地擺動起舞,以全身感官品嘗食物,吃完不忘將手指上的醬汁全數舔乾淨,直接、天真,不說什麼親吻妳的臉龐來表達愛,小手環繞著妳的脖子依偎表示需要。

當我跟小孩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到無比深刻的幸福與喜悅,因為語言不通,只能靠著簡單的詞彙與表情溝通,我甚至不必嘗試去對他們多說些什麼,當我允許自己放下我應該的模樣,小孩可以感受得到,他們會知道我接受他們的模樣,他們以光照亮回應,那是我在旅程中的最美好時光。

Afternoon

Saturday, December 29, 2007

Hotel Saradharam


Chidabaram Dec29
幽黯國度
我的名字只剩下一個符號
無所謂人們如何發音
我可以成為
任何模樣
我想要的 我都可以
老鏡子裡鋪著白床單的床上
我從喉嚨深處呻吟呼喚
這一刻起
要讓自己自由
我看著
我的姿態

Composition003-Running Away

Composition002-Lies

Thursday, December 27, 2007

Angels

Having fun with the kids. Mamallapuram December

Composition001-Distance

Pondicherry December07

Wednesday, December 19, 2007

LOVE

Karbiparati, Mamallapuram
穿過早晨依舊冷清的市集,我懷裡抱著小莫妮卡,右邊一個緊拉著褲腳跟著,卡畢帕拉迪還有另外三個孩子在後面慢慢地走著,他們都穿著紅色細格子襯衫、咖啡色短褲,第一顆釦子整整齊齊地扣著,有的釦子早就遺失了,不合身的褲子裙子都用綁在身上的黑繩繫住。他們領我走向通往海邊的幼兒園,其它的孩子都去學校,這幾個年紀還小的就到這裡來,園裡很簡陋,孩子到了就自己坐在地上開始玩耍,我站在門口看著卡畢帕拉迪,喊他,他抬頭看看我,跟我再見。

他微笑著輕聲道別,好像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好像他習慣、暸解這樣的道別,或是其實他什麼也不懂,我覺得心碎,想哭的感覺湧上來、湧上來,我忍住了。

順著小徑,我走到海邊,面對著洶湧的大海,波浪無止息地沖刷著沙岸,像是輕巧地塗抹一層又一層白色泡沫。我靜坐了很久,一直到心情平復了,我回旅店收拾背包,準備往下一個地點前進。

路上很順利,搭巴士,換車,新城市,住進下一個旅店。

但是一切都不對勁。

便宜的房間緊鄰著街道,馬路上的喇叭聲車聲一陣陣氾濫,隔壁房間的房客大聲地關門、喧嘩,我躺在床上,對噪音感覺疲倦,我需要一點全然地安靜,一個人,只要幾分鐘就好。我想起卡畢帕拉迪,那小小的孩子,我哭了。讓自己沉浸在悲傷裡,我讓自己哭,我知道只要哭完,就會覺得好多了,全然進入與他分別的感受裡,我感覺自己的心溫柔地、棉絮一般地撕開了,泉湧出無止盡地愛、無止盡地傷痛。

前幾日我重返印度的旅程,地圖上的第一個圓點,就是馬瑪拉普蘭。海邊小鎮夏暑懊熱已退,旅人多了起來,這是一個恬靜、平淡的地方,而我回來,帶著在台北募捐的衣物,一些現金,想要探望孤兒院的孩子們。

週末的下午,孩子不用上學,在樓下玩耍的小孩看到我蜂擁而上,「Auntie!」「Auntie!」地叫個不停,一雙雙小手熱情地伸過來。我端詳每個小孩的臉孔,他們和兩個多月前看來不太一樣,不知是季節或食物的關係,大部分都瘦了,有的孩子還記得我,我尋找記憶裡那個小男孩的臉,希望他還在這裡,他靜靜站在別的小朋友後面,我認出他了,他還在。

上回他教過我唸他的名字,「卡畢帕拉迪!」「卡畢帕拉迪!」他一邊重複著,一邊取笑著我的古怪發音。我對這個三歲的小男孩印象異常深刻,有一次我抱著他,他靜靜看著我,望進了我靈魂的最深處,像是以他的純粹存在,和我的存在互相見面相望,那幾秒鐘的瞬間,帶給我很大的震動,雖然其它的孩子也很特別、讓我動容,但他在純真之外的那份本質,很難以言語準確描繪,他的存在、他的表達、他的方式,超越一般孩子所能達到的,我想那是與生俱來,無法透過學習。

在這個二十五個大小孩子組成的空間裡,他們除了分攤繁重程度不等的家務,也各自佔據著地盤,必須懂得怎麼在生活上照顧自己,甚至照顧比自己更小的,換衣服、梳頭、洗碗、進食、洗澡,卡畢帕拉迪是倒數第二三個年紀幼小的,他很瘦,穿著窄窄的背心與小長褲,頭也剃光了,明顯地比兩個月前懂事許多,他不像其它的小孩那樣糾纏喧鬧、粗魯地搶玩具打架,他很乾淨、俐落,很安於他所在的空間裡。

卡畢帕拉迪戴著我的耳機,靜靜地聽MP3裡的音樂,他很喜悅,他對孤兒院的主人比拉先生說,這裡面有聲音流出來。

我歡喜著這個小男孩,常常抱著他,有時候他想去玩,從我腿上輕巧地離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我懷裡。當他發現我在注視他,他用一種害羞的表情回應我,像是孩兒的調情,他懂得我的喜愛,安然自在,或是當我在問他問題時,輕聲地回答著「Yes」「Yes」,雖然他聽不太懂英文,可是那一種可以互相溝通的感覺,似乎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更高、更深的一種方式。我迷惑了,他明明這麼幼小,怎麼會懂得這世上最微妙深刻的表達與流動呢?還是因為他還小,才能保留這個能力?我觀察他吃飯、說話、與週遭一切互動,他不是「知道」,他是「懂得」,彷彿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模樣,沒有恐懼慌張,沒有驚奇興奮,就是臣服、就是接受與平靜地喜悅,就是愛。

我想也許孤兒院的這些孩子,在匱乏與單純的環境裡,還能保留著每個人來到這一世前老天交給我們的禮物,在長大的過程裡,我們的心慢慢地剝落、遺忘了那最初始的本質,偽裝堅硬起來,而卡畢帕拉迪與我的連結,讓我深刻地回想起這個禮物,人與人之間並無分別,我們每個人都是神,透過彼此我們學習生命裡的一切光亮與黑暗,一個敞開著心的孩子,告訴我活著與愛著的真正感覺,只要穿越了覆蓋包裹著心的重重恐懼與執著,可以再一次回歸到這個地方。

那是家。

我抱著卡畢帕拉迪,當他在我身邊,愛從我的源頭自然地流向這個孩子,因為他是純粹的,讓我映照真正的內在,我尚未擁有過的小孩、也許擁有過又失去的小孩、愛過又無法相聚、渴望而痛苦過的那一切,我是母親,我是女人,我是孩子,我是豐盛滋養的泉源,我是懷抱生命的子宮,我是單純的了解與給予。透過他,很輕易地連結到愛,無條件的愛,當我與他分離,便開始害怕失去這一份連結,但我必須學習看見,它無法被失去,因為那也是我與生俱來,我的禮物,我的存在。

是愛。

Monica

Monday, December 10, 2007

Womb

11 months old
這是我第一次跟她見面。

我看見她被淺白發藍的透明液體包圍著,初步成形的嬰兒,她很小,有著黑點般大小的眼,混沌太初之始,她是清醒著的。

我可以覺知到她的覺知,她微弱地呼吸,一下下起伏地心跳,呼應著遙遠星空裡宇宙的震動,低沉而快速。我看著她,沒想到她是這個模樣的。

在母體的子宮裡,吸阭著養分,她可以聽見外面的世界,人們說話的模糊聲響,有人走近又走遠了,她感到自己在慢慢移動中,有人把雙手貼向她,有人把嘴跟耳朵靠近她,好像在跟她進行著對話,但是大部分的時間,她聽見的只有水的盪漾與自己的心跳,在一片真空狀態的靜謐裡。

她看不見。其實也聽不太清楚。可是她觀察著自己以外的一切。好像她的小小身體不斷地接收著訊息,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響與光影,她捕捉著,感受著,同時建構著她對這個世界的初步想法。

我感覺到她的遲疑、她的不確定,雖然和母親緊密相繫,但是對她來說那是一份無法信賴的感覺,因為每一次母親情緒波動,她就感覺到一份幾乎窒息的收縮,她感受到母親,母親的念頭與不安,也是她的念頭與不安。她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覺得她即將要降臨的世界,似乎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她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應該來到,她不確定她會不會被全心全意地愛著,她懷疑著。

但她知道她必須經歷這段旅程,和愛有關的旅程,這是她在大氣裡像一粒星塵般緩慢飄浮著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的了。這將會是她生命的全部。

我看見她。瞭解她最初經驗的那一切,是我生命最原始的記憶與原型。她對愛的需要、體認與勇氣,是她努力交給我的所有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