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4, 2008
Till the End
星期日晚上的教堂,前來望彌撒的教友很少,原本並不大的教堂顯得空盪盪的,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容肅穆安詳,祈禱著的聖母瑪利亞,散發寧靜的、不發一語的寬容和愛。
彈著吉他伴奏的小型菲律賓唱詩班,不減熱情地合唱,義大利口音濃厚的外籍胖神父在翻經文的空檔,拿著純白手巾擦拭額頭的汗,在這個世人似乎多半遺忘了自己靈魂、潮濕悶熱的南國小島初夏。
我感覺自己的在,前所未有地,曾經理所當然的信仰,在內在旅程不斷曲折延伸,彷彿又回到了它的初始,那個時候我還是個襁褓中的幼嬰,被母親愛憐地抱在懷裡,眾人祝福聲中,神父手中舀起無瑕的聖水,從我的額頭滑落。
胖神父講解經文,有限的辭彙傳達的卻是永恆的真理,神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它在我們的內在,如影隨形陪伴著我們的生活,在每一個呼息裡,在每一個祈禱祈求裡。
然後他說,神對人們說,「I’ll stay with you until the end of this world.」。
無論如何,我會一直陪伴著你,直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Thursday, May 29, 2008
Monday, April 21, 2008
消失的夢
The moment nothing is lacking, dreams disappear.
當一切不再匱乏的時候,夢就消失了。── OSHO
在出發往印度旅行前,我問過我的deeksha老師Amira,我的人生伴侶,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她接收了訊息,很溫柔地告訴我:在妳完整地經歷自我的內在,學習到什麼是真正的關係之後,那個伴侶自然就會出現。聽到她這麼說,一方面覺淂有點安慰,這個人,他是在的,一方面感到,自己還有好長一段旅程要經歷,這個功課,要花上一輩子、好幾輩子的歲月都有可能。
在旅程上,與自己沉澱相處,內心的某一部分不知不覺悄悄地轉化了,我似乎不再像以往充滿無止盡地等待與追尋,而漸漸瞭解到,也許過去的我所想像、盼望的人生感情道路,它未必適合我,也許我就是必須學習,明白自己早已經置身於一條獨特而豐富的路徑之上。
上路之後,回顧以往,有一個很清楚的體驗是,當我不再是一個人的時候,也就是說身邊出現可以一起走一段路的同伴的時候,我的存在,一部分因而變得鮮明,一部分卻逐漸消失、黯淡至死亡,一方面我渴望同伴,一方面我恐懼窒息,我變成一個忌妒、憂慮、而孱弱的個體,親密滋養我,卻也讓我如釋重負、不知所措。
在最近的幾次深刻的靜心與釋放裡,我可以比較清楚地觀看到,有距離的感情對我彷彿分外地真實,而我會有意識、無意識地去創造出這樣的故事,投身、沉溺其中,距離給我ㄧ種奇異地幻覺,一種熟悉的歸屬感,當這種幻覺淡去時,當看見距離帶來的不足與疏離時,我進入一種巨大的痛苦裡。
這個模式,呼應了我與生命中最初的兩位男人-父親、哥哥之間永恆的關係互動,我甚至看見了一個影像,在一團雲霧中的父親與哥哥的形象,異常地遙遠,如夢似幻,他們始終在我生命裡,但遙不可及,在情感上無法給予,因為他們本身的匱乏與缺憾。看見這個影像之後沒多久,我知道内在的深處開始撼動搖晃,有些什麼開始要鬆動、崩潰,沒過幾日,痛苦像是融化的川河源源不覺地流瀉而出。感情的原型,它背後的始末,讓我進一步接受、原諒了自己,以及對方,也明白我必須從自己開始,去圓滿修補與父親、哥哥之間的關係,不然,這股缺憾的能量會不斷在生命裡找尋出口,創造出相同的故事來。
在靜心裡,允許自己進入黑暗中的黑暗,需要被看到的一切,緩緩湧現、包圍,傷心、失望、罪惡感、苦痛,像是遮蓋真實的布幕一一地被掀開,我看見我非常地思念我的父親,我不是沒有感覺,我希望他可以在身邊、為我存在,可是我不懂得說出來,就像他也不懂得說出來他的需要與傷痛,而我所做的,就是一而再地創造出相似的距離、相似的情節與眼淚,我看見了,我像一個小孩,不斷地嚎哭。
我看見我們對愛我們的人所做的,就是我們對自己所做的,它有著一式一樣的線條與輪廓,我們在外在表現出來的暴躁、憤怒、不耐煩與批判,它其實是來自於我們在內在對自己的無法原諒與接受,在願意原諒自己的當下,塵封其下的種種也開始消融、淡去。
我對自己的恨消退了,我對愛我的人的那份恨,也如潮落隨之慢慢消退。
在最近一次的靜心快結束的過程裡,有一個奇異的啟示,我看見曾與我經歷過關係的臉孔,在無聲中,在無垠裡,一張誕生與消逝在另一張裡,其中也出現了爸爸與哥哥的臉孔,他們原來都是同一個存在,象徵著同一個旅程,只是不斷地出現,幫助我學習與明白,關於愛,關於我的心與有限的智識所能理解到,最大的愛、與最高的光。
Friday, April 18, 2008
Nowhere to go
午間的酷熱,我躲在房間昏睡,朦朧間聽見有人小聲敲門,是隔壁的年輕房客,他蓄著小平頭、戴著眼鏡,一張笑瞇瞇和氣的臉,我和他打過幾次招呼,看到他在附近和當地小孩玩球,但是沒有交談過。
「嗨!你好。」
「我今天就要離開去孟買了,這兩本書送給妳好嗎?」
我看了一下,一本是學當地方言的讀本,一本是英文版的奧修瑜珈的秘密。
「上次聽到妳在房間唱咒,我想瑜珈的書你應該會喜歡」,他有點害羞的微笑。
我和這位從紐約來的男生史考特聊天,一起用餐,才知道他是技術工程師,還去過台灣的高雄麥寮發電廠工作過一段時間,他休兩個月的長假,先去了斯里蘭卡的瑜珈學校,順道來到印度,假期過幾天就結束了。
目前住的旅店在鎮上的村落裡,村裡居民的生活範疇裡,夾雜了不少小旅店與雜貨舖,我住的這一家,位置比較偏僻,在路的盡頭,只有一排四個房間,正值淡季,其他三間偶有來去的旅客,但多是空著,我好一陣子沒有和其他的旅客互動了,會看類似的書、又同是揹著瑜珈墊旅行著,可以聊的話題就比一般的人要更親近些。
和史考特在市集分開,他搭黃昏時分的公車,行前還要去郵局銀行辦些雜事,約好了四點左右在旅店道別。我從外頭回來,看時間已過四點半,喵了一眼他的房門敞開著,似是已經收拾行囊離開,有點悵惘,剛回到房間,聽到有人在外面的聲響。
「我要上路了,這張照片送給妳,是我在賓所維尼亞養的貓咪。」
「謝謝你!謝謝你的書,還有午餐共渡的時光。祝福你回家的旅程平安!」
「下次有機會再問妳去北印度的旅行,保重!再見囉!」
道別後我回到房間,翻過貓咪的照片背後,史考特歪斜地寫著字,左邊寫著「一隻叫做卡夫的貓咪,伊士頓,賓所維尼亞州。」右下角寫著「Namaste Teresa,保持健康,心情愉快,輕鬆旅行。」中間簽了他的名字。
有點發愣地看著「輕鬆旅行」這幾個字,令人玩味,第一次我在路上得到這樣的訊息,老天爺好像透過他,給了我ㄧ個提醒。
我坐在地上開始翻起那本奧修的書,瑜珈的秘密,奧修的書我好久沒看了,隨意翻到最後面的章節,讀了起來,那個章節的標題吸引了我。
「Nowhere to go,無處可去。」
「什麼都沒有,這條道路只是個心靈的幻相,心靈不斷地作著夢,以為透過這條道路就可以達到目標、達到慾望,它是心靈的陰影。當然慾望總是關於未來,而未來根本還不在那兒。要如何搭起一道橋,到達那根本還不在的地方呢?於是妳創造了所謂的道路,但它只是想像力,是幻相,透過這條路,妳和那不存在連結了起來,妳開始了旅行,就像自己跟自己玩著一個遊戲一樣。」
「根本無處可去,又何需道路呢?妳已經在那裡了。無須努力達到什麼目標,一切都已經傳達給妳了,而所謂的信仰,只是要讓妳瞭解到,妳已經在那裡了。......
.........。當橋崩路裂,無處可去,所有的道路都毀壞了,無路可走,也沒有地方好去,那時妳就會進入內在,如果那些幫助妳不斷逃避自我的道路都消失了,妳該怎麼辦?那個時候,妳就可以開始做妳自己。」
讀到這裡,我已經淚如雨下,時候到了,我開始一段深入而釋放痛苦的靜心,哭了很久很久。這幾段話,觸動了我這段日子以來的徬徨與反覆,它和我身體深處最黑暗的矛盾、孤單與恐懼相呼應著,辭去工作、離開家,的確是某種程度的毀壞與切斷,是想要好好地看自己與放下,讓旅行的不斷前進與無常的本質幫助我前行,但現在看來,那何嘗又不是我為自己創造的道路與目標?一切起因正是,我欲求著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空虛未來?我看見自己在生活與旅行的過程裡反覆逃避,仍然下意識逃避某一部分的自己。
再度回到印度的兩個星期裡,心情起伏很大,因為和友人的約定牽絆著,所以我在小城等候著暫時不離開,我發現自己陷入焦慮與擔憂,沒有確定的行程與目的地對我是一種折磨,我想要完成什麼,我想要透過道路達到什麼,在一切似是靜止又無止盡流動的日子裡,開始要面對隨之浮現的自我、情緒、真實,奧修所說的,讓我很清楚地看見自己在此時此刻的模樣,退縮、脆弱、擔心、防衛,因為道路一條一條地消失了,而我還不懂得相信我並不需要跋涉千山萬水到什麼地方去,才可以安心做我自己。
記得旅行的開始,除了發願我會幫助來到我面前需要幫助的人,我祈禱旅程能讓我迎接回來更多的自己,我求神讓我「看見」,讓我有足夠的覺知力與勇氣去看到,有些訊息隱晦不明,有些則反覆出現,靜心是最大的幫助與支持,否則根本走不下去。雖然有時候我很後悔,幹麻要求一個這麼辛苦的願望,但是我知道我多半時候充滿無限感恩,也充滿漸漸卸下重擔的喜悅。
我深深感謝那一切幫助我看見的,包括我自己。
Thursday, April 17, 2008
Monday, April 14, 2008
Asha
Thursday, April 10, 2008
2 Rupee
The World
季節進入了淡季,因為天氣越來越炎熱,此地的觀光客慢慢地減少,做生意的店家約有一半暫時歇業,一扇扇漆著略為淡去水彩顏色的木門深鎖,小城零零星星點綴著旅人,顯得清淡許多。之前相熟的裁縫店人去樓空,留下純白色的樓梯門面,夥計們估計是回去沙漠的老家度假去了。
河岸邊的吉普賽攤販也只剩下我認識的小女孩露古一家人,位置移到蔭涼的大樹下,整日曬在大太陽底下的孩子臉孔顯得無精打采,有時候在去吃早餐的路上遇到了,不免要跟他們玩耍耽擱好一陣子,旅程處於閒置狀態,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放鬆。
小女孩露古的媽媽懷抱著新生不久的嬰孩,坐在樹下涼蓆上,嬰孩太小,似乎還不會以眼睛辨識對象,臉上有著還未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賭氣表情,他不舒服地左右扭動著身軀,發出微弱的抗議聲音。
這個世界,是不是跟來到之前所想像的不太一樣,它是不是太熱太光亮、又太過吵雜?
Friday, March 14, 2008
Wednesday, February 27, 2008
離開
前兩天訂好了前往Goa的夜車,做了決定,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但臨別在即,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畢竟在這個小地方也待了兩個禮拜,漸漸熟悉一切,漸漸產生感情,也許這是一個旅人應該避免的,因為旅途的美麗正因為它盛放於當下,到達與出發的週期循環不止息,地圖上沒有一個地方是永遠目的地,片段與故事轉眼就昇華為記憶,總是要離開的,總得說再見。
離開台北前買的是三個月期限的機票,兩難地矛盾,一方面非常後悔,感覺自己還有繼續旅行往下走的能量,還想再去別的地方經歷,一方面又覺得也許該是回家的時候了,畢竟還有一個暫時靜止的生活在等著我返回繼續。
往Goa去,表示繞行印度南部一圈的這個行程已經將近尾聲,必須在孟買上飛機,而Goa是倒數前一站,我想Goa是個結束此行的完美地點,因為它是我十年前開始對印度嚮往的起源,我聽著來來往往的旅人傳述著關於Goa的神奇與自由,滿月把整個海灘映照的瑩亮,隨著節奏而放縱起舞的人們,電子音樂、神奇蘑菇與大麻的迷幻能量,那是我尚未拜訪而熟悉的國度;之後的時間裡,書本的扉頁、雜誌裡撕下來的圖片、瑜珈、西塔琴與塔布拉鼓的合奏片段、不同的人們口述著各自對印度的輪廓描述,這一些,就像一個銜繫著另一個的繩結,終於將我與印度這塊土地再次連結上。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去旅行回來我總是哭,因為受不了那種分離與說再見的感受,到現在也改不了這個傷感的習慣,可能是因為心裡明白,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永遠不,而經歷過發生過的,如同世間一切,都要幻滅與消逝。
在此地天天見面說話的Aslam問我,妳什麼時候再回來呢?我說,我不知道,看著他那張美麗精緻如神祇的面孔,我無言了。
也許回不回來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印度這塊土地給予我豐厚的滋養與靈感,我遇見的朋友們交給我的愛,已屬永恆。
Sunday, February 24, 2008
Friday, February 22, 2008
Shanti Shanti Shanti
住宿的地方已經換到了Shanti 旅店,比之前的那ㄧ家價錢要便宜一半,雖然沒有熱水但是下午的水經過強烈陽光日射其實都是溫的,旅店是ㄇ字型的兩層樓房子,庭院種著大樹與植栽,擱著搖椅跟神像,我的房間在一樓的置中,房門外有小露台跟曬衣繩,午後的時光我擺了瑜珈墊與枕頭坐在外頭寫東西,其他的住客,有的洗著衣服,有的在寫明信片,有的睡著午覺,光影變化在院子的牆上地上,我覺得自己找到這個房間很幸運,白天夜晚都是寧靜的,到了這裡,才知道我是多麼多麼地渴望著安靜與不受打攪,在印度,這是奢侈而難以實踐的希望,在這樣的環境裡,我真正自由自在地享受著外在給予我的一切,而同時安然在內在的聲音裡。
我想起旅程中住宿的地方,我忍受過的各種聲音與氣味,樓下市集攤販的叫囂吵鬧、鄰近加油站車輛進出的引擎咆嘯、呼嘯過大街的巴士、摩托三輪車此起彼落的尖銳喇叭、建築工地施工、旅店內部裝修、旅店櫃檯呼喚搬行李小弟的鈴聲、佣人打掃的聊天、蹲式廁所的臭味、消毒藥水的刺鼻、燃燒的垃圾、廢氣、隨地便溺的尿騷味……;我暫時地脫離了那足以讓我發燒、生病的一切,充滿由衷感激地,慶幸旅行了兩個月後,終於來到一個這樣的地方。
手

Mamallapuram, January
印度食物如果不用手吃,而使用湯匙或叉子,不但很麻煩也錯失了它的原本滋味。每次去我的印度朋友米奴家作客的時候,大家舖了草蓆圍坐在地上,她把餐盤遞給我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要關懷地給我ㄧ隻湯匙,或是問我,要不要餐具,我總是說,不要,沒關係,我想要像你們一樣用手吃,可能會比較慢,但是無所謂。有一次去另一戶人家,食物盛在芭蕉葉上,女主人不斷地詢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最後還是忍不住,坐在我旁邊,用手細細地幫我把魚刺都去掉了,只剩下一小堆軟爛的魚肉,讓我不禁完爾,自己突然變成小朋友了。
享受用手吃食物,很有一種反樸童稚的趣味,食物的呈現與接受,多了一種感官的面相,用手撕焦熱的烤餅,手指伸進溫潤濃稠的醬汁,指頭前端抓攏了鬆軟的香料米飯,倒進各種配菜湯汁混合著,把食物送進嘴裡,手指間沾滿了醬汁與飯粒,輕輕甩一甩;嫩滑的優格、把肉從雞腿上撕下來,或是搭配各式濃醬的Dosa煎餅,吃的時候要從中間對折,再一片片蘸點醬料。每一種食材、醬汁組合出不同的質地、溫度與氣味,食物跟用餐的人關係很微妙地轉變了,彷彿變得更貼近,更瞭解對方。
用手吃東西是性感的,通常成年人不會無緣故把手指放進嘴裡,只有孩子才會這樣天真直截,常常我覺得用手吃飯而不藉助餐具,好像是無言而高明的調情,食物變得特別鮮明美味,用餐的過程也讓人愉悅,變成一個儀式,一種足以享受的過程。
印度人吃飯有固定的規矩,進飯館一定先洗手,左手永遠閒置在桌面下,吃完洗手,然後來一杯茶。看印度小朋友吃飯,讓人驚異於他們運用手指的靈活與俐落熟練,連只有一兩歲的小小孩都能獨自用餐,吃得乾乾淨淨,他們把整隻小手都運用上了,把用手吃飯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觀看他們怎麼吃,是最好的學習對象。
Thursday, February 21, 2008
Waterfall
吃完早餐,大樹下刻石雕的克里希納跟看守路口的警衛正聊著天,跟他們打了招呼,我往岔路小徑走,心想就算找不到瀑布,散散步也是好的。前行不久,看到路邊的巨石上潦草地寫著:史前石窟壁畫,還畫上了個不明所以的箭頭,路邊還有個綁著頭巾的旅人,正彎著腰修理著他的腳踏車。
「嗨,你去看過瀑布了嗎?你知道前頭有個瀑布嗎?」我大聲問。
「我剛到這裡,我是聽說這裡面有一個山洞,裡面有喝了對人身體很棒的泉水。」
這個高個子拿著一個空瓶搖了搖。
「你有看到什麼石窟壁畫嗎?」我指指路邊,一邊往巨石的方向走,壁畫沒看到,卻看到不遠處一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方便,我趕緊退了出來。
高個子和我ㄧ起往前走,兩邊是無止盡的香蕉園,艷陽高幟,他戴著太陽眼鏡,很反常地穿著淺色長袖襯衫、長褲與靴子,他慢吞吞地點著手捲菸,
「妳抽菸嗎?」
我看了一眼,搖搖頭,「你捲的不是菸葉吧?」
「嘿嘿,不是。」他笑笑。
「這麼早就開始放鬆啦?!你從哪裡來?剛到Hampi嗎?」
「義大利,佛羅倫斯。我昨天晚上的夜車到的。」
「你的旅程從哪裡開始?路線怎麼走?」這幾乎是所有旅行人固定彼此交換的話題。
「從孟買開始,前陣子待在Goa的海邊,四月左右希望可以到北印度去。」
「你的城市那麼乾淨、那麼藝術,到印度來有什麼感覺?」心裡一邊納悶,大部分人到Hampi都會先去探訪山丘上的遺蹟群,這個傢伙是怎麼跑到往瀑布的偏僻路上來的。
「結束學校後,我在餐館工作了兩年,當服務生,現在我的想法是,工作半年,旅行半年,我很愛旅行,在印度我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見識到很不一樣的世界。」他一邊興奮地從腰包掏出小相機,要跟我分享照片,「妳看這個我在Goa的Arambol海邊拍的影片!」
小螢幕上是一個嬉皮旅人聚集的地方,一個男人正聚精會神低頭打著形似鍋蓋的傳統樂器,發出原始而悅耳的叮咚聲,另一個男人做著雜耍,頭上、兩手上耍著數個銀色的的球體。另外他還給我看了在Gokarna的天堂海灘的海邊小茅屋、Badami城的石廟與風景。
「你不騎你的腳踏車嗎?」 看著凹凸不平的石子黃土路起起伏伏,昨天我才領教過。
「這條路太難騎了,我真不知道我租這腳踏車幹嘛!」高個子傻呼呼地笑。
經過香蕉園盡頭的小飯館,他把車子寄在庭院裡,路邊有幾個採收香蕉的農人,我又再一次確認了方向。
突然有一個黑瘦的老先生,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穿著夾腳拖鞋,俐落地走在我們前頭領著路,「來,瀑布,往這裡走。」只見老人健步如飛,在已乾涸的河床巨石熟悉地上下穿梭,還不忘回頭指點我要踩在哪一塊石頭上比較好走,高個子此時開始展現發達的運動神經,在石塊上跟著大步跳躍,我的背包放了兩台相機和水壺,腳又不及高個子的長,跟在後面,顯得有一點狼狽。
看來這曾是一條洶湧而寬廣的河流,遺留的巨石經過河水的猛烈沖刷,形成各種美麗而奇特的地形,有的石頭印著波浪的弧形,有的形成了深達數十尺的小石窟與洞穴,有的形成了湖泊與斷崖。
「唯有上帝才造得出這樣的藝術。」高個子發出神性的讚嘆,腳步不停歇的老頭子突然停下來,指著前方的凹陷處說,瀑布到了。當地人口中的瀑布,原來是藏匿於在地表下儼然形成的另一個天地,層層石塊迴旋地掩映下,深達1.5樓層,突然現身的河水激烈迴盪衝擊著,彎腰看著,很有驚心動魄的感受。
老人又領著我們穿越河谷,欣賞不同的地形,高個子想偷懶休息一下,窩在大石頭陰涼處抽菸,老人要了菸抽,卻不讓我們多做停留。
「我真想在這裡睡上一覺啊!」高個子感嘆。我也很想多待一會兒,只是無奈也許必須靠老人的帶路才能回到原地,眼前這一片浩瀚的石堆,充滿了危險與陷阱,如果只是單憑自己亂闖亂走,是不太容易。
我們回到香蕉園與路邊的茅草飯館,老人果然是想賺帶路費,高個子掏出二十盧比,老人明顯不滿意,我摸摸皮包,沒有零錢,高個子很慷慨地說要幫我墊十盧比,老人指著飯館說,「可樂!」,無奈只好請他喝瓶汽水。
高個子喝了椰子水,躺在草席上懶洋洋地,一副打算要睡午覺的模樣。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很快會再見的,我要往回走了。」我說
「是啊,希望很快再見面,Ciao!」
這一路上遇到的旅行人,大部分的人旅行的方式都以觀光與活動為主,大部分的人也習慣結伴旅行,或是渴望遇到可以聊天同行的人,高個子是我遇到第一個懶散輕鬆的單獨旅人,他聊起旅行時,顯得沒有刻意的計畫與規則,喜歡一個地方就多待幾天,看狀況,也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什麼,跟隨什麼,他在路上說的,他很享受一個人旅行,因為有很多的時間留給自己,關於這點我完全同意。
我想起他右手臂内側的刺青,問他寫的是什麼,他告訴我,「Life Streams-流動的生命」。
Tuesday, February 19, 2008
山城

來到Hampi的第六天,大地之母包圍著這座異常靜謐的岩石山城,身體的時鐘逐漸恢復韻律,清晨很早我就醒過來,聽見客店院子裡的麻雀鳴聲,鄰近街道的住家早起展開一天的生活,細樹枝繫成的短掃把在地上發出刷刷聲響,更遠一點也許還有母親洗著衣服,使勁地啪一下下甩在石板上頭,更遠的聲音來自前往唐克哈拉河岸沐浴淨身的人們,或是轉彎再轉彎的老廟口的攤販們,甚至是更遠處。
以聖廟為中心的市集廣場是一個小區域,只要半天就可以摸熟了,從住的客店往外左轉,先是水果攤、旁邊是穿著北方沙漠服裝的吉普賽女人編織著古幣手鍊、再過去是用手搖機器現搾柳橙汁小販、兩處茶攤、租摩托車的、賣各式串珠的夫妻……;我拎了包,右轉經過河岸前行,穿過一片香蕉田後,是我喜歡早餐的地方Mango Tree,的確是在一株巨大的芒果樹蔭下,面對著開闊的田野與河谷,來到這裡,不論是一整天在山城遺跡穿梭探索,或是漫無目的地閑晃與當地人聊天,這裡的奇妙美好,我都有一種「這一定是老天賞給我的禮物」的感恩。
往Bangalore轉車的路上,綁著辮子頭的澳洲女孩告訴我,她剛從Hampi回來,「妳一定會非常喜歡那裡的,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景色,我住在河的對岸,非常Shanti,我在那裡不知不覺就待了十九天。」她笑容燦爛地說。我想,很多印度城市,我只待了一天就想掩面逃離,能夠讓人留戀忘返的,必定是個好地方。
第一眼見到Hampi,仍是驚艷,從沒想過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景致,邊界般的丘陵起伏,環繞著奇特堆疊岩石群,山城間散落著在十六世紀曾是印度史上最強大的王國首都Vijayanagar遺蹟,空氣裡瀰漫著若有似無的魔幻光線,深深淺淺的金砂色澤反射,不規則堆疊的巨石,錯落排列絕美的形狀,而那些在遼闊範圍中靜靜佇立的大小石造廟宇、皇宮、城牆、浴池、市集……,它們的歷史滄海與此刻靜默讓人心折,曾經輝煌過,如今只剩下想像的線條輪廓,與無數的細節,被時間的砂紙摩挲,像是含蓄的寓言謎語,保留給願意細心觀察的來訪者。
那個下午,我放任自己在荒野間探訪,沒有看地圖,不知道名稱,順著廟旁的山坡我不斷往上行進,有的建築物保留完整形狀架構,有的已經斑駁受損,結構秀美的建物與古樸的雕刻,可以讓人觀賞許久而不厭煩,我喜歡細細觀看足以透露當時人們生活樣貌的點滴,窗戶的形狀與大小、廟內暗處的石刻壁畫、水缸、圖驣……,時間在此停駐不動,浮塵飄動在陽光折射的空氣裡;我來到一個宏偉的石廟,外頭的陽光很強,我看不清廟裡供奉的神祇,直到走近了,才看清在暗裡一尊Ganesha象,唯一而巨大,它的寧靜讓我動容,傳說中能夠移除人們一切困難與障礙的Ganesha,儘管不發一語,在我經歷了生病而康復的過程後,特別感受到它的支持與能量,我仰頭望著它許久,許久。
廣場往東方延伸的範圍內,仍能明顯看出往日市集與兩旁建物架構,而許多建築物如今已被當地居民佔據成為民宅,看著這些古蹟的模樣,曬著待乾的衣物,屋前昇著柴火準備煮晚餐,彼此追逐的孩童,經過的羊群,也許人們的居住帶來折墮損壞,但這些古老的房宇還在呼吸吐納著,還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們活生生的氣味,這和丘陵上已列為保護古蹟的那些建築物又不同,是另一個故事了。
Rebirth
我要記住這一個日子。
在印度身體生病不適的三個多禮拜,甚至推演到埋下這段因果的種子的更早之前,這段時間,我的身體在我的意識不知情的狀況下,獨自經歷了一個重大的過程,或許初始的感染發炎、發燒暈眩、嘔吐這些症狀都是我當時無力解讀的訊息,我的身體很努力地嘗試著要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纏綿的咳嗽,怎麼喝咳嗽糖漿都無法痊癒,讓我夜裡無法沉睡,彷彿掏心掏肺的咳法,似是另一個身體傳達的語言,它正在進行一個旅程,在我的外在旅程之內,一個脫離時鐘、日曆與火車時刻表的旅行,它的存在與衍生超出我的直覺範圍。
生病的期間裡,我仍不斷地在城市之間移動著,像是恐懼滯留與不動,我的焦慮帶領著我的身體前行,好像只要可以移動就是好的,就有了一份莫名的安慰或希望,也許到了下一個地方,我的身體就會好起來,只要到下一個地方。在這移動中,我仍然持續看著醫生,拿著手寫處方籤到當地藥局買藥,頭腦裡閃過也許自己會就這麼不知所以病死在印度的念頭,也曾考慮過是否要買機票即刻飛回家。
那一天早上,在Mysore,異常清晰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繼續並完成我的旅行,有困難,試著解決,身體不舒服,就讓它慢慢痊癒,不管是什麼狀況,縱使害怕,我可以獨自面對。我並不明白自己的勇氣與執著何來,而為什麼這段旅行冥冥中似乎有著某種決定性的意義。最難熬的那兩天,我在廉價旅館與診所之間來回跑,醫生給我打的止吐針無效,稍微進食,身體就像在抗議般從喉嚨源源傾洩而出,最不舒服的時刻,我蜷縮在床上,呼喚著,足以拯救一切的力量,天使、守護神、所有的母親們。
打點滴、打針、吃藥,躺在病床,我回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生病,媽買剛出爐熱騰騰的菠蘿麵包給我吃,我突然很想念家,很想念被無條件照顧與守護著的感覺。
我感受著我的身體,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的身體,它的脆弱與強韌,它包容孕育著宇宙涵蓋的所有知識與智慧,我所能理解與尚未理解的,關於生命,關於自愛,關於它與世間一切的連結及建立親密關係。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身體一知半解,苛責多過慈悲,我輕率地擁有,並未真正直視它的細緻與珍貴。看著護士粗手粗腳地把針頭插進我的靜脈血管裡,我看著她幫我的手背造了一個小小的入口,移動時我感受著它的不悅刺痛,看著瓶裡的淺黃色液體一滴滴流向我,我躺在診所二樓開放式的病房裡,病房躺滿了女人及她們的家人們,大家好奇地打量我,我一個人,點滴打得很慢,黃昏時分我聽見附近清真寺響起祈禱唱誦,單純的呼求與信賴,閉上眼睛,再一次,我讓眼淚暢流,我的傷痛、我的無知,我祈求被原諒,同時我願意原諒自己,一切的進行與發生自有其原因,它是為了讓我看見、明白、學習,關於我的身體,關於我的心,那在潛意識的黑暗靜謐處不斷撕裂與拉扯的紛擾疼痛,那是如何地阻撓了我去聽見真正的聲音,我必須學習去聽、去分辨、懂得做出尊重自己的選擇。
離開Mysore,在Bangalore搭夜車轉往Hampi的路程上,止痛藥的效用還在,我感受到長久以來未有的無恙,跟坐在對面的旅行者交談,分享著窗外的溫柔景色,我知道我終將痊癒,在我終於體會了我與我身體之間的親密相繫,這個此生我必須守護的神聖,我讓左手背上的傷口包紮保留了一天,拆掉之後,只剩下淺色瘀青與一個針孔的印記。
Sunday, February 10, 2008
Monday, January 21, 2008
Tuesday, January 01, 2008
Hours before

Park guest house, Pondicherry, first day of 2008
新年前夕的這個下午,為著某些原因我很沮喪,我希望完整的經歷這些情緒,在旅館房間,打坐片刻,讓眼淚流瀉,哭著哭著我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是傍晚,看看窗外,天還沒有開始暗下來,拿了鑰匙跟包包,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想要在新的一年來臨前感受些什麼,我往街上走去,路上的人潮已經開始擁擠起來,警察已經用路障封鎖了濱海的大道,不讓汽車進入徒步區,我轉進巷子、接上另外一條街道,行人、自行車、摩托車、三輪車、汽車、巴士以不規則的節奏與韻律混亂地交織在馬路上,行人與車輛以反向或逆向牽制流動著,鬧哄哄地嘈雜,路旁的乞丐多了起來,「母親!母親!」地喚著經過的我,希望可以討到一些零錢或食物。
慢慢地走著,我讓自己完全被街上的聲響與人群淹沒,可以成為這個畫面裡的一個影子讓我覺得安心,讓我覺得我屬於這個忙亂國度的一部份,我和一切如此貼近,也隨時可以脫離,不會有人特別注意或忽略到我的存在。
許多人家的門口的地上以色粉劃上了七彩的曼陀羅圖驣,祈求吉利,在逐漸退去光亮的街道上,背著光的婦女在黑暗中的剪影交疊,忙著繪畫、以鮮花排列美麗圖案,家家戶戶的門上懸掛著各色各樣發出微光的星形紙燈,一片和諧與昇平。
我在商店買了優格,晚餐可以在房間拌蔬菜做沙拉吃,在隔壁的小店買了花和蠟燭,佈置我的小神壇,修道院的旅館門禁是十點半,我想這樣也好,我可以一個人在房間安靜地打坐祈禱。
回到房裡,我整理打掃、沐浴淨身,小桌上點上蠟燭、擺好鮮花與蘋果,靜坐,隨著時間接近倒數,我聽見旅館外海灘上聚集的人潮興奮起來,發出呼喊、鼓掌與喧囂,我聽見煙火在夜空奔放的絢爛聲響,在黑夜的晚風,人群的聲音此起彼落,還可以聽見更遠的街道傳過來,某一家旅館的中庭播放的曲子熱烈地低鳴震動,煙火綻放似乎遠了又近了,在所有的聲響底下,是湧上岸邊的一聲聲海潮。
我不斷不斷地,為著新的旅程祈福,也感恩著經歷過的一切,我細數我愛著的每一張臉孔,告訴神我的每一個願望,在新與舊的交替中,祈求整個宇宙、印度母親能不斷不斷支持我、引導著我,往更真實更深刻的連結前進。
Return

Cookie, Pondicherry, December
在印度的旅程讓我回歸,回歸到一種單純的狀態裡,像孩子,肚子餓了用手抓食物吃、盛滿水桶舀水洗冷水澡、騎腳踏車、走路、累了好好睡覺、心情沮喪就哭一場,這是我所渴望,不再勉強自己去達成什麼,成為什麼,不成為什麼,我只需要待在自己的狀態裡,完全的經驗外在與內在的一切流動,這是我向神祈求的旅程,沒有特別尋找什麼,我覺得彷彿我尋找的都已經存在我內在,而我只需要沉澱、或是透過每天經歷的、所連結的,我就可以看到、擁有。
觀察我在這裡遇見的小孩,我有一種很深的感恩,我覺得他們帶給我很豐盛的愛與療癒,他們交給我寶貴的真理,那就是活在每一個片刻裡,他們彼此玩耍時全心投入,沒有頭腦、沒有限制或界線,聽到音樂時自然地擺動起舞,以全身感官品嘗食物,吃完不忘將手指上的醬汁全數舔乾淨,直接、天真,不說什麼親吻妳的臉龐來表達愛,小手環繞著妳的脖子依偎表示需要。
當我跟小孩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到無比深刻的幸福與喜悅,因為語言不通,只能靠著簡單的詞彙與表情溝通,我甚至不必嘗試去對他們多說些什麼,當我允許自己放下我應該的模樣,小孩可以感受得到,他們會知道我接受他們的模樣,他們以光照亮回應,那是我在旅程中的最美好時光。
Saturday, December 29, 2007
Thursday, December 27, 2007
Wednesday, December 19, 2007
LOVE
他微笑著輕聲道別,好像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好像他習慣、暸解這樣的道別,或是其實他什麼也不懂,我覺得心碎,想哭的感覺湧上來、湧上來,我忍住了。
順著小徑,我走到海邊,面對著洶湧的大海,波浪無止息地沖刷著沙岸,像是輕巧地塗抹一層又一層白色泡沫。我靜坐了很久,一直到心情平復了,我回旅店收拾背包,準備往下一個地點前進。
路上很順利,搭巴士,換車,新城市,住進下一個旅店。
但是一切都不對勁。
便宜的房間緊鄰著街道,馬路上的喇叭聲車聲一陣陣氾濫,隔壁房間的房客大聲地關門、喧嘩,我躺在床上,對噪音感覺疲倦,我需要一點全然地安靜,一個人,只要幾分鐘就好。我想起卡畢帕拉迪,那小小的孩子,我哭了。讓自己沉浸在悲傷裡,我讓自己哭,我知道只要哭完,就會覺得好多了,全然進入與他分別的感受裡,我感覺自己的心溫柔地、棉絮一般地撕開了,泉湧出無止盡地愛、無止盡地傷痛。
前幾日我重返印度的旅程,地圖上的第一個圓點,就是馬瑪拉普蘭。海邊小鎮夏暑懊熱已退,旅人多了起來,這是一個恬靜、平淡的地方,而我回來,帶著在台北募捐的衣物,一些現金,想要探望孤兒院的孩子們。
週末的下午,孩子不用上學,在樓下玩耍的小孩看到我蜂擁而上,「Auntie!」「Auntie!」地叫個不停,一雙雙小手熱情地伸過來。我端詳每個小孩的臉孔,他們和兩個多月前看來不太一樣,不知是季節或食物的關係,大部分都瘦了,有的孩子還記得我,我尋找記憶裡那個小男孩的臉,希望他還在這裡,他靜靜站在別的小朋友後面,我認出他了,他還在。
上回他教過我唸他的名字,「卡畢帕拉迪!」「卡畢帕拉迪!」他一邊重複著,一邊取笑著我的古怪發音。我對這個三歲的小男孩印象異常深刻,有一次我抱著他,他靜靜看著我,望進了我靈魂的最深處,像是以他的純粹存在,和我的存在互相見面相望,那幾秒鐘的瞬間,帶給我很大的震動,雖然其它的孩子也很特別、讓我動容,但他在純真之外的那份本質,很難以言語準確描繪,他的存在、他的表達、他的方式,超越一般孩子所能達到的,我想那是與生俱來,無法透過學習。
在這個二十五個大小孩子組成的空間裡,他們除了分攤繁重程度不等的家務,也各自佔據著地盤,必須懂得怎麼在生活上照顧自己,甚至照顧比自己更小的,換衣服、梳頭、洗碗、進食、洗澡,卡畢帕拉迪是倒數第二三個年紀幼小的,他很瘦,穿著窄窄的背心與小長褲,頭也剃光了,明顯地比兩個月前懂事許多,他不像其它的小孩那樣糾纏喧鬧、粗魯地搶玩具打架,他很乾淨、俐落,很安於他所在的空間裡。
卡畢帕拉迪戴著我的耳機,靜靜地聽MP3裡的音樂,他很喜悅,他對孤兒院的主人比拉先生說,這裡面有聲音流出來。
我歡喜著這個小男孩,常常抱著他,有時候他想去玩,從我腿上輕巧地離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我懷裡。當他發現我在注視他,他用一種害羞的表情回應我,像是孩兒的調情,他懂得我的喜愛,安然自在,或是當我在問他問題時,輕聲地回答著「Yes」「Yes」,雖然他聽不太懂英文,可是那一種可以互相溝通的感覺,似乎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更高、更深的一種方式。我迷惑了,他明明這麼幼小,怎麼會懂得這世上最微妙深刻的表達與流動呢?還是因為他還小,才能保留這個能力?我觀察他吃飯、說話、與週遭一切互動,他不是「知道」,他是「懂得」,彷彿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模樣,沒有恐懼慌張,沒有驚奇興奮,就是臣服、就是接受與平靜地喜悅,就是愛。
我想也許孤兒院的這些孩子,在匱乏與單純的環境裡,還能保留著每個人來到這一世前老天交給我們的禮物,在長大的過程裡,我們的心慢慢地剝落、遺忘了那最初始的本質,偽裝堅硬起來,而卡畢帕拉迪與我的連結,讓我深刻地回想起這個禮物,人與人之間並無分別,我們每個人都是神,透過彼此我們學習生命裡的一切光亮與黑暗,一個敞開著心的孩子,告訴我活著與愛著的真正感覺,只要穿越了覆蓋包裹著心的重重恐懼與執著,可以再一次回歸到這個地方。
那是家。
我抱著卡畢帕拉迪,當他在我身邊,愛從我的源頭自然地流向這個孩子,因為他是純粹的,讓我映照真正的內在,我尚未擁有過的小孩、也許擁有過又失去的小孩、愛過又無法相聚、渴望而痛苦過的那一切,我是母親,我是女人,我是孩子,我是豐盛滋養的泉源,我是懷抱生命的子宮,我是單純的了解與給予。透過他,很輕易地連結到愛,無條件的愛,當我與他分離,便開始害怕失去這一份連結,但我必須學習看見,它無法被失去,因為那也是我與生俱來,我的禮物,我的存在。
是愛。
Monday, December 10, 2007
Womb
我看見她被淺白發藍的透明液體包圍著,初步成形的嬰兒,她很小,有著黑點般大小的眼,混沌太初之始,她是清醒著的。
我可以覺知到她的覺知,她微弱地呼吸,一下下起伏地心跳,呼應著遙遠星空裡宇宙的震動,低沉而快速。我看著她,沒想到她是這個模樣的。
在母體的子宮裡,吸阭著養分,她可以聽見外面的世界,人們說話的模糊聲響,有人走近又走遠了,她感到自己在慢慢移動中,有人把雙手貼向她,有人把嘴跟耳朵靠近她,好像在跟她進行著對話,但是大部分的時間,她聽見的只有水的盪漾與自己的心跳,在一片真空狀態的靜謐裡。
她看不見。其實也聽不太清楚。可是她觀察著自己以外的一切。好像她的小小身體不斷地接收著訊息,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響與光影,她捕捉著,感受著,同時建構著她對這個世界的初步想法。
我感覺到她的遲疑、她的不確定,雖然和母親緊密相繫,但是對她來說那是一份無法信賴的感覺,因為每一次母親情緒波動,她就感覺到一份幾乎窒息的收縮,她感受到母親,母親的念頭與不安,也是她的念頭與不安。她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覺得她即將要降臨的世界,似乎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她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應該來到,她不確定她會不會被全心全意地愛著,她懷疑著。
但她知道她必須經歷這段旅程,和愛有關的旅程,這是她在大氣裡像一粒星塵般緩慢飄浮著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的了。這將會是她生命的全部。
我看見她。瞭解她最初經驗的那一切,是我生命最原始的記憶與原型。她對愛的需要、體認與勇氣,是她努力交給我的所有珍貴。





































